撒番茄醬+車轱轆話，再加上萬年不變的紅蘋果牌香煙，《八惡人》的昆汀，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在重復自己。

 

將自己的第八部長片定名為《八惡人》（The Hateful Eight），昆汀在向《八部半》的費里尼致敬，也在回望自己的創作。從《落水狗》奠定了自己獨一無二的風格至今，作為導演的昆汀已是第四度被提名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，繼《低俗小說》與《被解救的姜戈》后，《八惡人》很有可能為他實現最佳編劇帽子戲法。盡管常年被“昆汀風格過敏者”們吐槽電影話太多，太暴力，從骨灰級影迷出道的導演昆汀始終深諳什么是一個好故事。無論外表有多么恣意張狂不合常理，內在卻是細密編織和滿滿的情懷。

 

如果你平時挺喜歡戲劇（尤其是話劇），那《八惡人》一定會讓你大呼過癮。這一次，昆汀基本上是寫了一個六幕大戲。

 

 

第一幕“抵達紅巖鎮前的最后一站”，三個主要人物沃倫上校，約翰·魯斯和黛西·多莫格相遇，交代了主要人物背景并帶出了全劇的核心線索：賞金獵人約翰·魯斯要將黛西·多莫格送去紅巖鎮處以絞刑。第二幕“槍之子”中又一個主要人物克里斯·馬尼斯出場，并定下了他和沃倫上校人物關系的起點：內戰南北，黑人白人勢不兩立。

 

第三幕“在米妮的雜貨鋪”是重要鋪墊，“八個惡人”集聚同一空間，明處與暗處的角力都讓氣氛變得微妙而緊張，如同許多經典戲劇的第三幕結尾會發生重要事件，故事到這里，全劇死了第一個人。在《八惡人》最初的試映版里，此處會有中場休息……

 

 

“下半場”就是接連的高潮。第四幕“多莫格的秘密”以一個懸念展開：誰會喝到有毒的咖啡，又是誰給咖啡下的毒。戲劇沖突的雙方也漸漸明朗化：營救多莫格的人，和其余挨搶以及躺槍的人。第五幕“四個乘客”是個巧妙的閃回，雖然對這一半惡人本身的描述有些草率，但導演的風格和惡趣味還是維持住了影片的觀賞值，雪地追殺慢鏡頭配上一首《Now You Are All Alone》，又好笑又煽情。

 

最終章“黑人，白色地獄”當然又回到了昆汀最愛的全場血戰，每個人都為著不同的原因來到這里，每個人也都為自己內心的罪惡付出了代價。唯有那封亦真亦假的林肯親筆信，在一片模糊血肉中像片輕盈的羽毛，從一個平靜而美好的烏托邦飄落在此。

 

 

昆汀的寫作風格一直是偏向傳統戲劇的，即主要通過臺詞來表現人物的性格和情感。有時我覺得他簡直以自己的風格將“話劇”發揮到了極致，因為即使是在舞臺劇中，人物也不會有那么多長篇大論。第二幕克里斯·馬尼斯在馬車上那一段“歷史梳理”和第三幕沃倫上校復仇前的“前情回顧”，包括蒂姆羅斯扮演的絞刑人那一段關于法律正義與邊緣正義的“小講座”都充分表現出了他的話嘮本色。

 

這些與人物和情境貼合緊密的長篇臺詞讓我想起雨果和托爾斯泰，想起雨果《九三年》中那個經典篇章《話就是道》，當語言中飽含了細節與情感，逼逼叨就會達到大家常常想要的效果：你說得好有道理，我無法反駁。

 

 

無論作為編劇還是導演，昆汀的作品中總會存在一個詩意的維度，盡管這個維度總是被呈現得十分直白與淺顯，但這也是讓我喜歡，并且愿在心中奉他為大師的緣故。在《被解救的姜戈》里，這個維度是通過神話展現的，舒爾茨在篝火旁對姜戈講述北歐神話，齊格弗里德以弱勝強，殺死巨龍救出自己心愛的女人，這正義戰勝邪惡的故事既是姜戈的使命，也是舒爾茨的信仰。在《八惡人》里，這個維度則是通過宗教來展現，一開片的長鏡頭就是耶穌的雕像，白茫茫的冰天雪地，舉目不見一人只有耶穌在那里。

 

何為善惡？何為正義？《八惡人》的題目和內容似乎都在告訴我們：沒有義人，一個也沒有。黛西·多莫格出自一個兇狠的幫派，而她的歌曲卻又訴說著辛酸的過往，沃倫上校以自己的邊緣正義向白人老將軍復仇，而戰爭中的血債又要如何償還？滿眼血紅的結局也讓我想起前不久剛看過的新版《橋頭眺望》，最后“一場大血”淋在了所有人身上，那也是一個對正義概念耿耿于懷的作品，鮮血之于這些人物，既是償還，也是救贖。

 

《被解放的姜戈》

 

在《八惡人》全球公映之后，昆汀在采訪中講明了《八惡人》的緣起即是作為《被解救的姜戈》的續集。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的IP化操作并不適合自己，因為姜戈這個角色已經為觀眾們所熟知，大家了解姜戈的道德傾向并且知道作為主角他肯定會活下去，對于熱衷敘事出人意料，動輒人物反轉的鬼點子昆汀來說，這樣的做法太沒勁了。（同時我們也理解了當初劇本泄露時他為何會一怒之下說不拍了，對于商業導演來說這是多好的炒作噱頭啊，可對于昆汀，這就像一個興致勃勃給要你講故事，卻看到你拿著故事書的小男孩：你什么都知道了！不跟你玩了！）

 

但《八惡人》還是被放在了姜戈的同一宇宙中，導演非常低調地設置了兩部片子呼應的細節，不要忘了，姜戈正是被舒爾茨一手調教出的賞金獵人。影片最開頭沃倫上校騎馬馱著三具尸體，他屁股下的馬鞍以前是姜戈的財產。在米妮的雜貨鋪里，我們則可以看到姜戈在他故事中的那件經典的綠色燈芯絨夾克。在“昆汀小宇宙”中穿越的還有蒂姆羅斯扮演的絞刑人，影片后半段他的真實身份與姓名暴露之后，彼得·希考克斯也被認定為是《無恥混蛋》中邁克爾·法斯賓德所扮演的阿徹·希考克斯的曾曾祖父。人人都有腦洞，昆汀的絕對是最精密的之一。

 

沃倫上校騎馬馱著三具尸體，他屁股下的馬鞍以前是姜戈的財產

 

這是個獨立故事宇宙，更是個獨特風格宇宙。在昆汀這個有趣而怪誕的體系下，氣質吻合的演員總是會大放異彩。八惡人中的唯一女性黛西·多莫格的扮演者珍妮弗·杰森·李憑借此片贏下不少電影節的最佳女配并很有可能問鼎奧斯卡。片中扮演他弟弟喬迪·多莫格的則是肌肉帥哥查寧·塔圖姆。如同《無恥混蛋》里的皮特，《被解救的姜戈》里的小李，男神們到了昆汀手下總會顯得更有魅力，在深情款款地被爆頭之前，一身痞氣的查寧·塔圖姆還是驚艷到我了。

 

撒番茄醬+車轱轆話，再加上萬年不變的紅蘋果牌香煙，《八惡人》的昆汀，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在重復自己。你可以不喜歡他的方式，他的風格，但他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宇宙并用心經營著。每一種有趣的價值觀，就像每一個優秀的故事，都是一個完整的閉環。在審美同樣不可避免地走向分眾的時代，或許昆汀們才會成為最大的贏家。這個世界，喜歡再來。